孤帆远影碧空尽

来源:芜湖新闻网—芜湖日报编辑:徐涧发表时间:2017-11-29 02:21:00
查看数0>

不知不觉,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两个月了。

现在回想起来,不知从何时起,父亲开始变得格外地在意自己。在意自己的生日,在意别人对他的关心重视。总之,他像孩子一样,一年比一年任性,自我。平时,我和弟弟忙于生计和家庭,对他的照顾虽卖力讨好,但时不时总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令他失望。况且我们原本就是大咧粗犷的性格,和母亲相似。

父亲经常考验我的记忆力,考验我对他的在乎程度。为此他也经常与我的孩子争风吃醋。他会在他生日来临之际,以及父亲节,各类重大节日时,默不作声地等待。像猎户一般,屏声息气躲在暗处,端着一把枪。如果我的电话和邀请超过了他的期待时限,那呼呼的火便顺着电话线烧到我的耳朵里。后来,我学乖了,凡事提前让他吃粒定心丸,然后不断请示汇报,直到听见他平稳满意的语音为止。

母亲去世后的十五年里,我已习惯了不断取悦他,竭力讨他欢心。

尽管他一直不太满意我。事实上他对任何人都吹毛求疵。我们也一直对他不满。觉得他言辞过于苛刻,待人不够圆融,且脾气暴躁。我对于他生气时瞪大眼睛怒视,咬牙切齿的表情,早已习以为常。以至于有些时候面对他的和善温柔,不是受宠若惊,就是浑身不自在。

前些日子我时常在想,我活了这么久,这小半辈子能坚持做到卑躬屈膝,低眉乖巧去讨好的男人,除了父亲,也就是父亲,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的。这个女儿我当得如此卑微,偶尔一个人走在路上想起,便会哭;和朋友聊起,说着说着,也会哭。但一面对他,见他沉着脸不高兴,或者受了外人欺负一副无助的孤苦模样时,那心便突然紧缩起来分泌出强烈的如同硫酸一般的液体来,整个胸腔顿时烧灼疼痛。心,难受得无法言表。

尽管不承认。但也必须承认的是,我其实深爱父亲。这份深爱里一层是理解,一层是同情,还有一层是相似。

父亲出生农村,十六岁当兵,吃苦受罪的经历如烙印伴随他一生。后来与我母亲结婚。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争吵了大半辈子。小时候怨恨父亲对母亲不够体贴,待人生历练逐渐丰厚时,便理解了父亲其实一生感情失败,内心苦闷,远非外人目之所及。他的无理与暴躁,更多是痛苦发泄的表达。艰苦的特殊年代,在城市女人与农村女人之间,他是没有选择余地的。我知道他对我母亲的爱并不深厚。他这一辈子也没遇见一个真正让他深爱的女人。

于是,多少年来的孤独感使之不自觉地环抱双臂,紧紧地保护自己,爱着自己,形成一个无间的圆圈,仅容他一人。

父亲的思维始终处于矛盾中,既渴望合群,又享受独处;既渴望变化,又憎恶改变。他在生活上极为节俭,能省就省,从不铺张浪费。对时间作息的安排、东西的摆放收拾全部按部就班,总之,固定化生活模式。他对纠正他习惯的人,哪怕是正确的善意的提醒,也毫不客气予以猛力还击。他很清楚自己脾气不好经常得罪人,但改不了。为此难过。他曾委屈地坐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听我们左一句右一句地劝说(也就这几年,他才这么老实听话)。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已满是自责和伤感。

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父亲根本就是一个无力改变自己的人。他没有一个强大的自我,他不像我们打小就衣食无忧环绕父母,他从离开家乡的那一个弥漫着冬雾的清晨起,就注定了怯懦胆小。这也是为什么他走到领导岗位上,别人常常能想方设法利用职务之便发财致富,唯有他兢兢业业不越雷池半步。因为不易,不敢。为人所指责的暴躁脾气,其实恰是他一生的精神支撑。唯有发火动怒,才能掩盖其孤独、失落、无助。可怜的父亲,毫无安全感的父亲,伪装了一辈子的强势。

我与父亲的感情,说来复杂。确切说我们从未真正亲近过,彼此生硬刚烈,拒绝表达。小时候惧怕他(农村重男轻女),长大了怨恨他,直到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渐渐懂得了父亲。那也是因为我越来越发现与父亲之间有太多相似的缘故。

除了性格耿直相似,还有就是兴趣相似。父亲爱好音乐、文字、乐器,若无他对我的早期引导,恐怕也就没有现在我这个老文青。

尤记得儿时,很多个雨天的周末,下午睡醒后,他把我和弟弟喊到饭桌边,让坐下。他靠在墙角的那一头,歪侧着身子,饶有兴趣地给我们讲故事,讲他儿时的乡村记忆。然后,三个人一起吵吵嚷嚷地玩成语接龙游戏,或者静静地听他吹口琴。室外,雨水顺着白玻璃窗户往下淌,屋内,白炽灯映衬下的父亲,一脸温柔。父亲原本就长相英俊,且博学广闻,那时更显气宇轩昂。彼时的父亲,看上去真完美!

如今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年轻到年老,从暴躁到温柔,画面不断跳跃,时间已然模糊。

此刻,我又想到了手机微信上的父亲。他总是不断给我转发头条信息,什么保健知识、音乐专辑、子女教育,等等。一个月前,打开他发来的信息,突然心生哀伤,想,假如他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就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如此执着地不断给我发信息。

坦白讲,我从未仔细看完过几条。但为了让他高兴,有时我也互动转发一些给他。我知道,他听见手机提示音的时候,一定很高兴。因为,他时刻在等。等着爱。

那天整理遗物。无意间瞥见他放在写字台上的一摞信纸,有随意涂抹的几行字(他喜欢练钢笔字)。诗句如谶言。一惊。尤其那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像是说他,也像是说我。空了,尽了。

从现在起,我想日子既然已经空下来了,那我务必要认真地去做一件事:好好找找看,自己身上究竟潜藏了父亲多少个影子,那些平素不为自己所喜爱的父亲直白犀利的个性、那些我从未深究过的父亲各种面部表情背后的真实心理,以及那些我从来不愿承认的对他的长久的深爱与疼爱……

王静

相关新闻

时刻关注本网最新讯息

芜湖新闻网 官方微博 中国芜湖网新浪微博 中国芜湖网腾讯微博
芜湖手机报 官方微博 芜湖手机报新浪微博 芜湖手机报腾讯微博
中江论坛  官方微博 中江论坛新浪微博 中江论坛腾讯微博

芜湖数字报


芜湖日报

大江晚报

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