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5版: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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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9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正在消失的村庄

  人生百味

  王唯唯

  是在若干年后,我又回到了这里。

  村子空荡荡地寂静,少见人影,尤其是年轻人。土坯或砖砌的房子,袅袅的炊烟,篱笆墙里传出的鸡鸣和狗吠,透着隐约的熟悉。当我站在插队那年公社给我们盖的知青屋前,我怎么也不相信这就是我曾住了八年的屋子。矮小、破旧,墙体被风雨剥蚀得厉害,四周抵满了粗细不一的树木,活像一个浑身受伤即将倒下的士兵。门框也已歪斜,房顶的草已经发黑看不清它的本来面目,只有门环上明亮的锁扣在无声地告诉我,它并没有颓废,它还在坚持为另一家主人避风挡雨。我不知道这家主人现在是谁,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它将永远是我的念想,因为它收藏了太多太多的我的有关乡村岁月的回忆。

  这么多年来,像一粒尘埃活在城里,但我无法真正融入城里的生活。我常常在梦中回到这里,梦见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的麦田,在阳光下如一场潜在的大火;梦见豆荚开门,玉米吐穗,棉桃咧开绷了一个盛夏的笑脸;梦见村头那两株密密地绞缠着的苦楝树,仿佛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村爱情;潜藏在阔叶下的鸟儿突然飞起来,欢叫着,在村庄的上空飘来飘去;梦见贴着村庄而过的清水河,清澈的河水里游动着大小不一的鱼以及青蛙……静静地,我在村子里边走边看,本以为时间已经死去,但某些蛛丝马迹的历史遗留,使得记忆突然被激活,而已逝的时间也再一次栩栩如生。

  走进当年生产队严队长家的院落,一条趴在地上的黑狗慵懒地翕动眼皮,装作未被惊动的样子。很难想象,若在十几年前,一个陌生人的到来,别说一条狗了,整个村子里的狗都会围着你叫,那叫声让任何一个人都会头皮发紧,两腿软麻。在墙角,我见到了那些久违的农具。镰刀、锄头、石磨、铁锹……仿佛一支老歌,立即唤起一种温馨、温暖、温润的情愫。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漠然地打量着我,她就是严队长的老伴。在老妇人身后,一个光着头的小家伙正趴在一张方凳边画画。在我自报家门之后,严队长的老伴盯了我许久才认出了我。寒暄中,得知严队长因病去世多年,三个儿子都在城里打工,其中老大老二都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身边的小家伙是老三的。用老人的话说,现在村子里除了老的就是小的,年轻点的都跑到城里去了。看着隐藏在老人满脸皱纹里的那份安详和自足,看着她那弯曲的身躯,我感受到村庄像她一样地衰老了。或许,她正是这个村庄的缩影。

  走出严队长的家,我突然想到了贴着村庄而过的那条清水河,几乎是小跑,当我登上河堤,一股难闻的气息差点让我跌跪在堤上。这就是我常常梦见的那条清水河吗?河水不再闪亮,而是变成了暗绿的溃疡。水底也不再有杂草逶迤,更没有游动着的鱼和青蛙,有的只是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和分不清颜色的杂物。记忆中那条有着十多米来宽的河床如今已成了一条沟渠,仿佛一步就能过跨。我瘫坐在河堤上,呆呆地望着,恍如隔世。

  我一直以为,在我的记忆中,在我那些有关乡村岁月的回忆中,始终燃烧的,是一种不死的青春激情,一种如梦的沉重或者深刻的历史省思。今天看来,这种如梦的沉重和省思还将继续。在我居住的这座城市,越来越多的农民工成为新的主人,而城市的周边,越来越多的田野被撂荒,或者说,越来越广大的田野成长为一座城市。现代人愈来愈远离土地了。泥土的芬芳已邈远成古代的神话,更不用说将自己的腿插入其中,感受土地的宽厚与慈爱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今天,没有人会再说土地是我们的家园和归宿了,我们远离她的温柔和爱抚,已经很久很久了。更没有人能说得清,一座村庄的消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走出村庄,我还不时地回头张望。我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我是在缅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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