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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唐”不欢】流动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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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无“唐”不欢专栏           编辑:许悦鋆

《流动的盛宴》记录的是海明威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旅居巴黎的一段生活,动笔在1957年秋,1960年春完成初稿。

平静的回忆,对于一个渐渐走入老境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重要到那几乎成了生活的全部意义所在。惊心动魄具有太大杀伤力,不是一般体质的人所能消费得起,只宜稍纵即逝,然后用大量的时间来稀释。就像我在学生年代,读到马克思在大英图书馆里阅读,双脚将地板磨出凹痕,大英图书馆承受了一个人过于专注的压力。我现在总觉得那也是一种透支。

然而从少年时代就深深烙印在大脑里的这一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鼓舞着我,是我从少年到青年时代的力量与反力量。马克思一天只睡四个小时,马克思的时间都在学习、写作、泡图书馆。我多次尝试着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试图让我的人生能够有更多的可能性,但是每每的事与愿违,一次次挫败我。

直到26岁终于放弃。前一晚为了缩写莫言的长篇小说《红树林》,我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的脸色绯红,走路飘飘,神情恍惚,被怀疑清早搞了二两酒。最好的年龄即将过去,我听到那些可能清晰的破碎声,我需要消化这种清醒。我坐在镜湖边的石质长椅上,那是个秋天的上午,阳光细细碎碎地钻出叶子,落在椅子上、身上,有点燥热,石凳子却越坐越凉。我在那个上午思考了很久,一个昏昏沉沉的人也是一个会思考的人,就像一个醺醺然的人其实也是有着思考能力,虽然思路可能不走寻常路。

报社在华兴街4号的时候,走出华兴街,走出中和路,走出中山路,走到镜湖边,沿着镜湖走一圈,放空自己,或者思考,其实思考就是一种放空,把眼前的事情扒拉到一边,让一些无足轻重的思绪全面接管大脑。会怎样?其实不会怎样,但可能会让一段比较艰难的时段度过去。艰难未必是一时一刻,人所不能承受的往往只是那一时一刻之重。我总是为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苦恼,那时候我已经不算年轻,只是有的人需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来成熟。

一度,镜湖的水因为营养过剩,颜色很难看,气味也难闻,当然抽空清洁的那段时间,翻到老底子,气味更刺鼻。现在的书画院那时候应该是茶舍,进出无人过问;市委市政府的红房子就在镜湖边;少年宫面对的镜湖,春夏开出大片的夹竹桃,到这里绕湖一周就算跑远了,烟雨墩的阅报栏,烟雨墩里的空气散发出淡淡的腐气,不知源自植物抑或是老房子,如今塑像、树木、红房子,现在还在,蚊子还是很厉害,空气还是那样潮湿混沌。

我用这些文字定格回忆,更多的回忆消失了。

每天反复做的事情造就了我们,也局限了我们。那时候,包括现在,我反复做的事情并没有太大变化。看稿子、改稿子,有时候写稿子,看不起自己写出来的稿子,绕着镜湖边走边放空的时候,更加看不起自己的稿子。就这样重复着过了16年,假如我一直坐在一个地方,我想我的脚底下一定也磨出一点印子吧?华兴街4号的那些水泥地面不至于如此无动于衷吧?

无动于衷的是人。记得巢湖日报一位编副刊的老师,姓方,白皙清秀,她一直在副刊,一直坐在一把椅子上编稿子写稿子,退休的时候希望单位能够把那把她坐了多年的椅子给她,被拒绝了,椅子是单位的财产。

后来,方老师找我约稿,她在合肥一家媒体编一点版面,做报纸的退休以后如果想继续参与社会,路很窄。我们QQ里互相留过信,渐渐失联。我还记得当年的犹豫,最终放弃了问她椅子的事。虽然耿耿于怀,我并不真的想知道。人在年轻的时候比较热衷寻找答案,现在,有的答案会成为负担。

“但是巴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而我们却很年轻,这里什么都不简单,甚至贫穷、意外所得的钱财、月光、是与非以及那在月光下睡在你身边的人的呼吸,都不简单。”海明威在书中说。他在巴黎过得并不如意,但是巴黎成就了海明威,并且在多年后仍旧滋养着他。巴黎的书店、巴黎的咖啡店、巴黎饥肠辘辘的卢森堡公园,当我们都能平静回忆的时候,那些回忆已成为财富。

当然一切都过去了。1961年7月,这个人用一把猎枪结果了自己。

《流动的盛宴》是海明威的遗作。这是我喜欢的一本书,每一次读,仿佛看到年轻的海明威踟蹰在巴黎街头,渴望着自己的春天,或者看到年轻的自己,呆呆地坐在镜湖边。巴黎是海明威的盛宴,青春是我们每个人的盛宴,当盛宴不再,那些唇齿间的感觉,虽然在时光里变味,到底,是我们自己的咀嚼与吞咽。一个人的生活终究是自己的,不是他人的。就像一个人的回忆,终究是自己的,不是他人的。流动的时间,流动的生活,是流动的盛宴,每个人伸手能做的、伸手能取的、留在掌心的,其实多年前心里已经有数。

专栏作家介绍

唐玉霞:酿传媒的酒,煮文艺的茶。出版有《城人之美》《悠然岁时迁》《千古红颜:她们谋生更谋爱》《回味:美食思故乡》《回味:低头思故乡》《陌上芙蓉开正好》等随笔集。

摄影:唐知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