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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心语】墨香中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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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今日芜湖客户端           编辑:王妍

二舅是个老书生,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在村里可称得上是个秀才。

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二舅和其他社员一样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队长嫌二舅干活慢,工作效率低,便将队上写写画画的事交给了二舅。二舅的工作范围包括在麻袋上和稻箩、木桶等工具上做标记,避免工具与别的队工具混在一起。很快,队长发现二舅人虽懒散却写得一手好字。于是,便让二舅担任给社员们记工分的“记工员”职务。主要负责每天记录社员出工、旷工、请假情况,月底总出工天数,作为年底计算收入的凭证。

进入腊月,二舅白天参加劳动,晚上就给社员们写春联。当时,十几岁的我,到了晚间掌灯时分,就到二舅家,陪伴二舅写春联。二舅居住在四间草房里。我想,如果不是二舅会写春联,估计村里少有人踏进二舅家门。

晚饭后,二舅的女儿们将饭桌上的碗盆拾掇下去,把饭桌擦洗干净。二舅便把煤油灯和砚台放在饭桌上,又从箱柜里取出红纸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烟,只等门“吱扭”一声响,便晓得我来了。

我走进屋,二舅先是朝我笑笑。他把煤油灯灯芯挑几下,火苗直向上蹿。接着,取来几张红纸,在饭桌上折叠来折叠去,摊开来,就是一个个格子,再用铁茶缸蘸上水,往格子中间盖个大圆“章”。二舅站在地上,毛笔在格子里游走,一会便写出美丽的文字。

二舅把研磨的差事交给了我,我挽起袖子,开始研磨墨汁。很快,砚台里清变浑,接着变黑,研磨成稠稠的墨汁。屋里散发着阵阵的墨香味。二舅把笔头伸进砚台时,先查看毛笔头,发现有突出的狼毫就揪掉,二舅说:“可惜掉了一根狼毫。”我这才明白,小小的毛笔是用珍贵难得的狼毫制作的。

二舅蘸点墨水在纸上写几下,视墨汁色彩的深浅,浅了,就让我继续磨砚,深了,就停止磨。正式书写时,二舅拿起毛笔的那一刻,便抖擞起来,精气神也上来了。只见他右手握着笔,打量纸张,瞅准,便落笔写起来。落第一笔时,嘴角闭合,一字写成后,嘴角就张口,一副春联,运足气力,一气呵成。就在最后收笔时,他上下打量着春联,这才彻底咧开嘴角笑了,再长出一口气。我负责将写好的春联平平整整放竹床上。

乡下人请人写对联,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纸张需自带。要几幅春联,需多少红纸要计算好,往往购买的纸张会超过实际用量,顾客也不在乎剩余的纸张,便不要了。每当这时,二舅便说:“纸张都是花钱买的。这样吧,我给你保存着,下一年来写。”于是,二舅的箱柜里大都放置层层叠叠的红纸,一层压一层,一年压一年,两个箱子就占满了。每一层都标明纸张主人。如果顾客忘带纸张,二舅就使用自己购买的红纸,给对方写春联。请二舅写春联,报酬往往是一碗手擀面、几枚鸡蛋,而这些食物往往也成了二舅一家的夜餐。

写一场春联下来,我两只小手让墨水搞得黑乎乎的,就连脸上也是红一半、黑一半……

村里有个叫张尕的人,家里贫困,经常外出讨饭。有一年年底,他回家后,也想贴春联喜庆喜庆,可没钱买纸。于是,他来到二舅家,先是站在门口,两手垂直放下,也不说话,像个罚立正的学生似的。二舅晓得是来要春联的,问道:“要饭吃?”张尕开口说:“要对联。”二舅又问张国,道:“要啥样的?”张尕两手捏着,说:“有粮吃有衣穿,俺……俺就知足。”一会又说:“再有一头猪就好了。”二舅摊开红纸,大笔一挥,写下“五谷丰登 六畜兴旺,”横幅是“年年有余”。张尕瞧着春联,喜滋滋笑了,笑的时候,露出几颗大门牙。他拿着春联走出门,突然停下,像是忘了啥,一只手伸到布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恭恭敬敬递给二舅,说:“这是俺秋天在地里复收的,不舍得吃。”

二舅给村民写春联,一直能写到大年三十。到了大年三十早晨,见门口邻居们都喜气洋洋贴着春联,这才想起自家春联还没写呢。

我考上师范后,每次回家,都不忘去看望二舅。想让花甲之年的二舅教我写毛笔字。我想,现在有卖现成瓶装的墨水,再也不会用我研磨墨水了。哪知,他仍延用老办法:饭桌放炕上,人站在地上写字。二舅仍要我用砚台研磨墨水。我发现砚台底部都磨成凹形了。

我参加工作后,回家也不忘看望二舅。此时的二舅已77岁高龄了,写起字,手都颤抖,很是吃力。不过,村民平时家里有喜事贴对联,还是会找他写。每逢过年,村里人仍找他写春联。年迈的二舅写起字来很是吃力,写完一幅,坐下歇息一会儿,接着写,二舅说:“人家看得起咱,咱为啥不写呢?”

二舅是在他80岁那年的腊月廿九去世的,是给村民们写完春联后,躺下休息时,带着墨香味离开人世的。

编辑| 王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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